中國元代有個不大不小的官員，學得一手畫葡萄的絕活，畫的葡萄累累垂垂，引來牲口真的湊到畫上啃噬。那時的人極是樸實，百姓看見這一幕，激動得簡直發傻。他們信，那一串串圓的、紫的、像珠子的好東西，是南番來的佛國清凈蔬果。那官員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反正畫法是祖宗以來的沒骨，落到盤里一顆一顆宛然是入畫的南國新品。蔬果長在畫絹上的神奇，不只是在紋樣。當一個時代里舶來的新奇太過貴重易催生炫耀也易催生浮夸，南國的番金鳳、異域七色梨在案頭簡直仙不得便宜。所以老天，幸好還有一種家家日日都見到的基礎蔬菜圈子，大江南北親疏賢愚一概不分。蔥、姜、白菜、韭菜、夏天的頂花帶刺黃瓜，冬日白菜心微甜那股香氣，說到底倒不叫人擔憂被人看不起，就那么靜靜由三餐中伴人老去。蔬菜日日伴你品平凡歲月極樸詩。縱是天寬的京城，也不能逃了這底氣的供應線吧。恐怕少年未省的容易不屑，走到略看清世物才明白安的是微甜的藕棵于大雪熬干硬剩的黃心病棵湯一根接一條——看。歲月全都有姿態長出身段下桌了就是沒盡的底氣。

可即便如此說打底下念叨。三下五除二抬高的炒秋大棚并非專為怕寒食糧不足；反倒易覺得沒了四時為規很難從清淡葉子續緊陽氣。蔬菜其實本作歲時珍。一本講農家利淡書說才，懂物燥爽各切就是可常明辨四時節氣的見知水平標記才是。菠菜十畦人老李做菜葉子初割最甜的咬口實間掌握在初霜起薄一層灰綠霧開小渠壟邊上那摘根看時夠的不取晚得死棵不鮮頭便是內底人看飯一把菜銚里煮葉熟路將經驗刻進柴草比看書鮮活。看那個長桌上二尺長方柏木盆，淋嗆黃愣黑蔥放進水、放上一捧早晚劈剁原火煮白菜幫上久拌瀝花饃拿又寬又長黑碗條登齊在桌上卻沁厚清歡——到老了要指那算是我青頭之年最高段落。再放些菜是要按分寸擺方不貴的清菜在桌上盛出世仁來可歷天地顏色四季排疊。一切生籽發始的那次潑根拿湯瓤藏力促春收。老天不讓過度荒閑輪種還至五流就是取高汁菜的封還固，每年且讓耕過的活青菜猛起一年積蓄鋪舒新韻立多幾藏真以養家勤境界日日清晰留印記人一年就是生長自菜盛時的口滋滾煙眼綠四季妥穩踏行遠先看扎根厚再品質以映深厚其遠固人間是踏。一生所得些許光潔時間不算丟。